第50章 首发晋江文学城
一分钟前,手术室。
第三个小婴儿被取出,沈方煜剪断脐带,护士接过孩子,他放下手术剪对众人道:“辛苦了。”说完又偏头对23床产妇笑了笑: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23床产妇叫望琴,她闻言舒了舒眉眼,汗湿发丝一绺绺地贴在鬓边,看起来疲倦而幸福,下肢麻醉让她暂时感受不到疼痛,她沉浸在孩子顺利诞下喜悦中,缓缓勾起嘴角。
三胞胎很难等到足月生产,多半都是早产,望琴也不例外,生下来只给她看了一眼,就被送装进温箱,送去了监护室。
眼见着望琴垂下眼,情绪又低沉下去,沈方煜安慰了一句,“很快就能再见面了,别难过。”
望琴点点头,叹了一口气,片刻后突然眉心一皱,很轻地咳嗽了一声。
沈方煜原本正在看子宫情况,准备等待胎盘娩出,闻声目光忽然顿了顿,片刻后,望琴紧跟着又咳嗽了一声。
干脆一声听起来并没有太多不寻常,却让沈方煜瞳孔一缩。
“准备气管插管。”他骤然出声。
“啊?”麻醉师一愣。
“快,”沈方煜重复道:“要快!”
麻醉师拿来气管插管仪器瞬间,刚刚还丝毫没有异样望琴白眼一翻,突然开始急促地抽搐。
沈方煜猛然抬眼望向心电监护仪,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时间,手术室内突然回响起剧烈而急促警报声,半分钟前还平稳各项数据像是抽风了一样开始狂降,转瞬之间,四个零冷漠地出现在心电监护仪上:
P:脉搏0次/min,R:心率0次/min,BP:血压0mmHg、SpO2:血氧饱和度0!
——呼吸心跳骤停!
尖锐警报声叩击在每个人心里,手术室顿时慌作一团。
“肾上腺素两毫克分两次静注,地塞米松二十毫克静脉推注!”
沈方煜语速极快,他双手交叠,重重压上望琴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点。
随着他身形起伏,按照节奏一次又一次用力按下去,黑色不凝血从望琴子宫腔流出,插管进入望琴气管,机械有节律地进行着通气,豆大汗从沈方煜额间滚落。
胸外心脏按压极其费力,沈方煜浑身都湿透了。
“肾上腺素再给一次,”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,飞快地交代着:“四毫克分次静脉推注,氨茶碱一百二十五毫克静脉推注,通知抢救小组,”他抿了抿唇,“给家属下病危通知书。”
“是羊水栓塞!”
消息从手术室长了腿似地飞出来,江叙绷紧了下颚,心跳躁如擂鼓。
产科最怕发生两种情况,一是产后大出血,二是羊水栓塞。
羊水栓塞极其罕见,出现前也没有任何征兆,最可怕是它极其难以识别临床症状,和疾病极快进展时间,从出现不典型症状到死亡,甚至可能仅仅发生在一分钟之内,根本就不给医护人员任何反应时间。
并且任何产妇都有可能会毫无缘由地发生羊水栓塞,在产前很难避免和预料,且致死率极高,致死极快,故而也被人称为是“死神抽签”。
——被抽中人,九死一生。
所以从前还有医生开玩笑,如果能抢救回来一个羊水栓塞病人,足够让她主治医生吹一辈子了。
“江医生!”
江叙骤然回头,巡房护士跟见到救星似开口,“江医生,李医生刚拿病危通知书去和家属谈话,跟家属吵起来了,你快去看看!”
江叙抬脚往外走,刚绕到手术室面向患者大门,就听到了剧烈争吵声——
“你们他妈怎么回事,我们说要顺产顺产,你们偏要为了多收钱把人拉进手术室,现在好了,我活生生人进去,这才几个小时就下病危通知书了!”
叫骂男人和李胜搡作一团,“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交代,都别想好过!”他叫嚣道:“叫那个沈方煜给我出来,就是他娘非要我老婆剖腹产,我今天不打死他我不是男人!”
李胜还在徒劳地解释:“你先冷静,羊水栓塞是突发情况,我们已经在尽力抢救——”话没说完男人一拳锤上他侧脸,“叫你们主任来!”
李胜一个趔趄后退了半步,吃痛地捂住脸,男人骂骂咧咧地还想打第二拳,江叙一把截住他拳头。
望琴丈夫偏头斜眼睨了江叙一眼,“你是主任?”
“病危通知书不是死亡通知单,”江叙面沉似水道:“沈医生现在正在用尽全力抢救患者,没时间来跟你打架!”
“抢救?”男人情绪极其崩溃,嗓门极大,声如洪钟,“都他妈病危了还怎么抢救,你们是不是又想讹钱!”他说:“我看就该让那个什么沈医生他出来付钱!他是怎么做手术!”
江叙深吸一口气,“没有人希望患者出现羊水栓塞,这种突发情况医生根本就没办法预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男人又打算跟他动手,李胜眼疾手快地想护在江叙身前,江叙一把拽开他,偏头避开了男人来势汹汹拳头,指着男人鼻梁道:
“请你冷静一点,你爱人还没死呢!沈方煜他都没放弃你凭什么放弃!”
“江医生……你别说了,”李胜扯着他衣角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不在手术室没看见情况,患者那个情况,估计……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他能救回来,”江叙转身就往手术室走,全然不觉双眼布满血丝,连声音都在颤抖,“他会救回来。”
就算没救回来,也不是他错。
手术室走廊上乱作一团,江叙换上刷手服洗完手,脚已经抬起来准备去踩开门感应器,半晌,他稍微冷静了一点,又收回了脚。
手术室不是医生越多越好,他现在去也没有用,沈方煜在手术室,他会做出最合理判断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走回更衣室,打算回办公室等结果。
然而迟疑了片刻,他最终还是顿住手,没有打开装常服柜子,而是贴着墙壁坐了下来。
江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,只是以前每一次他都在抢救一线,脑子里除了怎么救人,挤不出一点儿多余空间用来担心和忧虑。
今天他才知道,原来等在手术室外,远比站在手术台边更加焦灼。
他担心23床,也担心沈方煜。
江叙仰着头,靠在更衣室墙壁上,或许现在只有冰凉地面和墙面能帮助他镇定,静一静慌乱心。
可真正在手术台上人是没有时间慌乱,持续进行胸外心脏按压让沈方煜几乎脱力。
每个医生都有自己手术习惯,从前沈方煜手术室里总是轻松又带点插科打诨,可此时手术室内每个人脸色都十分严肃,没有一个人有说笑精力和心思。
抢救过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,却看不到一点儿希望。
各种药剂打进去,患者意识依然模糊,就在沈方煜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感受不到双臂存在时,心电监护仪上数字终于接近稳定下来。
“回来了,”章澄喜极而泣地大喊道:“心率和血压回来了!”
在持续抢救七分钟后,患者自主心率恢复,血压达到150/110mmHg,胎盘自然剥离。
“血管活性药物维持,”沈方煜松开手,连长睫都挡不住汗水落进眼睛里,刺痛感觉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对身边人说:“擦汗。”
巡回护士帮他擦掉额头眼睛里汗水,恢复视线沈医生重新消毒双手,拿起了缝合针。
Hayman子宫捆绑术帮助止住患者出血,随着抢救措施进行,望琴各项指标逐渐趋于稳定,血氧饱和度回升。
“探查腹腔出血。”
肌肉暗紫,创面弥漫性出血,章澄说:“肌肉和鞘下也有渗血。”
沈方煜沉默片刻道:“准备行子宫次全切术,让病人家属去签手术同意书。”
两小时后,死里逃生患者从手术室被推出,转入重症监护室。
望琴被紧急转移,人流也陆陆续续地散开。
门口传来响动,江叙骤然抬头,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走进更衣室沈方煜。
他看起来很疲惫,身上湿透了,绿色刷手服上带着湿痕,蓝色手术帽遮住了所有头发,露出布满薄汗额头。
在看到江叙瞬间,他没有出声,也看不出惊讶与否,他只是很短暂地在原地顿了顿脚步,然后径直走到了江叙面前,轻轻地蹲了下来,平视着他视线。
两人在更衣室角落里安静地对视着,片刻都没有言语。
许久之后,江叙忽然抬手绕到他耳后,轻轻地摘下了他口罩,凝结水珠滴下来,沈方煜苍白脸上被口罩勒出了红痕,整个下半张脸因为受热被闷过缘故,泛着不正常红。
沈方煜一直望着他,任由他伸手去摘他口罩,任由他手掌贴上他脸,然后对他说:“我好累啊江叙。”
“救回来了?”江叙轻声问。
沈方煜弯了弯眼睛,“嗯,救回来了。”
没等江叙再出声,刚刚还在喊累沈方煜突然抄手,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,江叙骤然一惊,“你干什么?”
“谁让你坐在地上?”短暂宁静转瞬即逝,沈方煜像是突然来了劲儿:“更衣室那么多椅子你不坐,非要坐在地上,我听说你还在手术室门口跟家属讲道理,为我辩解,行啊江叙,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有耐心,马浩知道了都得气哭吧?”
“你放我下来!”江叙面色不善地瞪着他,手已经蓄势握拳。
沈方煜没想一下手术就挨打,走了几步,从善如流地把他放在休息室椅子上,不忘威胁道:“你再坐地上,我抱着你去病房巡街。”
“你活腻了就直说。”
“跟着急上火家属有什么好争辩,他们真要投诉我也会有卫健局来界定,这家人脾气爆,李胜坏了好久那颗牙都被打掉了。”沈方煜心有余悸,“还好你没伤着。”
江叙本来也没想和家属争辩,进手术室前还活蹦乱跳患者被下了病危,任由哪个家属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,气急败坏几句,也很常见。
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望琴丈夫那样说沈方煜,他就特别忍不住为沈方煜辩解冲动。
明明他也不是喜欢口舌之辩人。
他扫了沈方煜一眼,“李胜还好吗?”
“哦,原来你跟家属吵架是为了他生气啊,我还以为你是关心我呢,”沈方煜笑着玩笑了两句,“他挺好,他那颗牙蛀得太厉害,本来就打算拔了,就是一直怕疼,现在正好上牙科装颗新。”
江叙垂下眼,沈方煜看向桌上打包盒,“吃饭吧,嗯?”
他拿着打包盒去加热,打开盖子,才发现那些菜江叙一个都没动过,“你怎么没吃?不好吃?”
江叙白了他一眼。
沈方煜瞬间明白过来,笑得有些微妙,“江叙,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?”
江叙起身要走,沈方煜却拽住他,“回家吧,”他正色下来,眼睛里满盛着江叙,“好不好?”
江叙心一跳,无端觉得他那个眼神有点让人失神。
然而沈方煜接着道:“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胃养好一点,现在看你天天折腾你那烂胃,我真挺难受,回来好好遵医嘱好好吃饭吧,行吗?”
“……”江叙说:“谁要你操心我胃了。”
“医生本能啊江叙,”沈方煜说:“控制不住。”
“于桑也不好好吃饭,你去管他吧。”
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他就是什么都跟你学,”沈方煜道:“所以江老师,你更应该以身作则,给你学生们做好榜样。”
江叙瞥了他一眼,“那请沈老师下次穿白大褂时候,记得把扣子扣好,你组里跟你学学生可是让崔教授批评了好几次了。”
“你穿合规范,”沈方煜跟他嘴贫道:“那你给我穿啊。”
“你要不要脸?”
“能给我脱不能给我穿啊?”
“沈、方、煜!”江叙蹭地站起来,却撞上了沈方煜一脸作弄成功笑,“行了,你放心,那天不是你脱,是我自己脱。”
江叙喉头一哽。
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,让沈方煜有了一种他们关系很好错觉,以至于居然敢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。
而让他更心梗是这人明明忘得一干二净了,说话全是在满嘴跑火车,居然还真让他瞎猫撞上死耗子,蒙对了点江叙不想回忆细节。
比如沈方煜衣服其实确是……靠。
江叙气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沈方煜忙站起来追上去。
他终于是赶在江叙彻底被激怒前,软了声音,说出了正确话:“我真错了江叙,你原谅我好不好。”
他说:“我有点儿想你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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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个小婴儿被取出,沈方煜剪断脐带,护士接过孩子,他放下手术剪对众人道:“辛苦了。”说完又偏头对23床产妇笑了笑:“你也辛苦了。”
23床产妇叫望琴,她闻言舒了舒眉眼,汗湿发丝一绺绺地贴在鬓边,看起来疲倦而幸福,下肢麻醉让她暂时感受不到疼痛,她沉浸在孩子顺利诞下喜悦中,缓缓勾起嘴角。
三胞胎很难等到足月生产,多半都是早产,望琴也不例外,生下来只给她看了一眼,就被送装进温箱,送去了监护室。
眼见着望琴垂下眼,情绪又低沉下去,沈方煜安慰了一句,“很快就能再见面了,别难过。”
望琴点点头,叹了一口气,片刻后突然眉心一皱,很轻地咳嗽了一声。
沈方煜原本正在看子宫情况,准备等待胎盘娩出,闻声目光忽然顿了顿,片刻后,望琴紧跟着又咳嗽了一声。
干脆一声听起来并没有太多不寻常,却让沈方煜瞳孔一缩。
“准备气管插管。”他骤然出声。
“啊?”麻醉师一愣。
“快,”沈方煜重复道:“要快!”
麻醉师拿来气管插管仪器瞬间,刚刚还丝毫没有异样望琴白眼一翻,突然开始急促地抽搐。
沈方煜猛然抬眼望向心电监护仪,几乎没有给人任何喘息时间,手术室内突然回响起剧烈而急促警报声,半分钟前还平稳各项数据像是抽风了一样开始狂降,转瞬之间,四个零冷漠地出现在心电监护仪上:
P:脉搏0次/min,R:心率0次/min,BP:血压0mmHg、SpO2:血氧饱和度0!
——呼吸心跳骤停!
尖锐警报声叩击在每个人心里,手术室顿时慌作一团。
“肾上腺素两毫克分两次静注,地塞米松二十毫克静脉推注!”
沈方煜语速极快,他双手交叠,重重压上望琴胸骨中下三分之一交点。
随着他身形起伏,按照节奏一次又一次用力按下去,黑色不凝血从望琴子宫腔流出,插管进入望琴气管,机械有节律地进行着通气,豆大汗从沈方煜额间滚落。
胸外心脏按压极其费力,沈方煜浑身都湿透了。
“肾上腺素再给一次,”他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,飞快地交代着:“四毫克分次静脉推注,氨茶碱一百二十五毫克静脉推注,通知抢救小组,”他抿了抿唇,“给家属下病危通知书。”
“是羊水栓塞!”
消息从手术室长了腿似地飞出来,江叙绷紧了下颚,心跳躁如擂鼓。
产科最怕发生两种情况,一是产后大出血,二是羊水栓塞。
羊水栓塞极其罕见,出现前也没有任何征兆,最可怕是它极其难以识别临床症状,和疾病极快进展时间,从出现不典型症状到死亡,甚至可能仅仅发生在一分钟之内,根本就不给医护人员任何反应时间。
并且任何产妇都有可能会毫无缘由地发生羊水栓塞,在产前很难避免和预料,且致死率极高,致死极快,故而也被人称为是“死神抽签”。
——被抽中人,九死一生。
所以从前还有医生开玩笑,如果能抢救回来一个羊水栓塞病人,足够让她主治医生吹一辈子了。
“江医生!”
江叙骤然回头,巡房护士跟见到救星似开口,“江医生,李医生刚拿病危通知书去和家属谈话,跟家属吵起来了,你快去看看!”
江叙抬脚往外走,刚绕到手术室面向患者大门,就听到了剧烈争吵声——
“你们他妈怎么回事,我们说要顺产顺产,你们偏要为了多收钱把人拉进手术室,现在好了,我活生生人进去,这才几个小时就下病危通知书了!”
叫骂男人和李胜搡作一团,“你们今天要是不给我交代,都别想好过!”他叫嚣道:“叫那个沈方煜给我出来,就是他娘非要我老婆剖腹产,我今天不打死他我不是男人!”
李胜还在徒劳地解释:“你先冷静,羊水栓塞是突发情况,我们已经在尽力抢救——”话没说完男人一拳锤上他侧脸,“叫你们主任来!”
李胜一个趔趄后退了半步,吃痛地捂住脸,男人骂骂咧咧地还想打第二拳,江叙一把截住他拳头。
望琴丈夫偏头斜眼睨了江叙一眼,“你是主任?”
“病危通知书不是死亡通知单,”江叙面沉似水道:“沈医生现在正在用尽全力抢救患者,没时间来跟你打架!”
“抢救?”男人情绪极其崩溃,嗓门极大,声如洪钟,“都他妈病危了还怎么抢救,你们是不是又想讹钱!”他说:“我看就该让那个什么沈医生他出来付钱!他是怎么做手术!”
江叙深吸一口气,“没有人希望患者出现羊水栓塞,这种突发情况医生根本就没办法预——”
他话没说完,男人又打算跟他动手,李胜眼疾手快地想护在江叙身前,江叙一把拽开他,偏头避开了男人来势汹汹拳头,指着男人鼻梁道:
“请你冷静一点,你爱人还没死呢!沈方煜他都没放弃你凭什么放弃!”
“江医生……你别说了,”李胜扯着他衣角,压低了声音道:“你不在手术室没看见情况,患者那个情况,估计……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他能救回来,”江叙转身就往手术室走,全然不觉双眼布满血丝,连声音都在颤抖,“他会救回来。”
就算没救回来,也不是他错。
手术室走廊上乱作一团,江叙换上刷手服洗完手,脚已经抬起来准备去踩开门感应器,半晌,他稍微冷静了一点,又收回了脚。
手术室不是医生越多越好,他现在去也没有用,沈方煜在手术室,他会做出最合理判断。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走回更衣室,打算回办公室等结果。
然而迟疑了片刻,他最终还是顿住手,没有打开装常服柜子,而是贴着墙壁坐了下来。
江叙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突发情况,只是以前每一次他都在抢救一线,脑子里除了怎么救人,挤不出一点儿多余空间用来担心和忧虑。
今天他才知道,原来等在手术室外,远比站在手术台边更加焦灼。
他担心23床,也担心沈方煜。
江叙仰着头,靠在更衣室墙壁上,或许现在只有冰凉地面和墙面能帮助他镇定,静一静慌乱心。
可真正在手术台上人是没有时间慌乱,持续进行胸外心脏按压让沈方煜几乎脱力。
每个医生都有自己手术习惯,从前沈方煜手术室里总是轻松又带点插科打诨,可此时手术室内每个人脸色都十分严肃,没有一个人有说笑精力和心思。
抢救过程在这一刻显得无比漫长,却看不到一点儿希望。
各种药剂打进去,患者意识依然模糊,就在沈方煜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感受不到双臂存在时,心电监护仪上数字终于接近稳定下来。
“回来了,”章澄喜极而泣地大喊道:“心率和血压回来了!”
在持续抢救七分钟后,患者自主心率恢复,血压达到150/110mmHg,胎盘自然剥离。
“血管活性药物维持,”沈方煜松开手,连长睫都挡不住汗水落进眼睛里,刺痛感觉让他忍不住闭了闭眼睛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对身边人说:“擦汗。”
巡回护士帮他擦掉额头眼睛里汗水,恢复视线沈医生重新消毒双手,拿起了缝合针。
Hayman子宫捆绑术帮助止住患者出血,随着抢救措施进行,望琴各项指标逐渐趋于稳定,血氧饱和度回升。
“探查腹腔出血。”
肌肉暗紫,创面弥漫性出血,章澄说:“肌肉和鞘下也有渗血。”
沈方煜沉默片刻道:“准备行子宫次全切术,让病人家属去签手术同意书。”
两小时后,死里逃生患者从手术室被推出,转入重症监护室。
望琴被紧急转移,人流也陆陆续续地散开。
门口传来响动,江叙骤然抬头,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走进更衣室沈方煜。
他看起来很疲惫,身上湿透了,绿色刷手服上带着湿痕,蓝色手术帽遮住了所有头发,露出布满薄汗额头。
在看到江叙瞬间,他没有出声,也看不出惊讶与否,他只是很短暂地在原地顿了顿脚步,然后径直走到了江叙面前,轻轻地蹲了下来,平视着他视线。
两人在更衣室角落里安静地对视着,片刻都没有言语。
许久之后,江叙忽然抬手绕到他耳后,轻轻地摘下了他口罩,凝结水珠滴下来,沈方煜苍白脸上被口罩勒出了红痕,整个下半张脸因为受热被闷过缘故,泛着不正常红。
沈方煜一直望着他,任由他伸手去摘他口罩,任由他手掌贴上他脸,然后对他说:“我好累啊江叙。”
“救回来了?”江叙轻声问。
沈方煜弯了弯眼睛,“嗯,救回来了。”
没等江叙再出声,刚刚还在喊累沈方煜突然抄手,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,江叙骤然一惊,“你干什么?”
“谁让你坐在地上?”短暂宁静转瞬即逝,沈方煜像是突然来了劲儿:“更衣室那么多椅子你不坐,非要坐在地上,我听说你还在手术室门口跟家属讲道理,为我辩解,行啊江叙,我怎么不知道你怎么有耐心,马浩知道了都得气哭吧?”
“你放我下来!”江叙面色不善地瞪着他,手已经蓄势握拳。
沈方煜没想一下手术就挨打,走了几步,从善如流地把他放在休息室椅子上,不忘威胁道:“你再坐地上,我抱着你去病房巡街。”
“你活腻了就直说。”
“跟着急上火家属有什么好争辩,他们真要投诉我也会有卫健局来界定,这家人脾气爆,李胜坏了好久那颗牙都被打掉了。”沈方煜心有余悸,“还好你没伤着。”
江叙本来也没想和家属争辩,进手术室前还活蹦乱跳患者被下了病危,任由哪个家属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,气急败坏几句,也很常见。
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,听到望琴丈夫那样说沈方煜,他就特别忍不住为沈方煜辩解冲动。
明明他也不是喜欢口舌之辩人。
他扫了沈方煜一眼,“李胜还好吗?”
“哦,原来你跟家属吵架是为了他生气啊,我还以为你是关心我呢,”沈方煜笑着玩笑了两句,“他挺好,他那颗牙蛀得太厉害,本来就打算拔了,就是一直怕疼,现在正好上牙科装颗新。”
江叙垂下眼,沈方煜看向桌上打包盒,“吃饭吧,嗯?”
他拿着打包盒去加热,打开盖子,才发现那些菜江叙一个都没动过,“你怎么没吃?不好吃?”
江叙白了他一眼。
沈方煜瞬间明白过来,笑得有些微妙,“江叙,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?”
江叙起身要走,沈方煜却拽住他,“回家吧,”他正色下来,眼睛里满盛着江叙,“好不好?”
江叙心一跳,无端觉得他那个眼神有点让人失神。
然而沈方煜接着道:“我好不容易才把你胃养好一点,现在看你天天折腾你那烂胃,我真挺难受,回来好好遵医嘱好好吃饭吧,行吗?”
“……”江叙说:“谁要你操心我胃了。”
“医生本能啊江叙,”沈方煜说:“控制不住。”
“于桑也不好好吃饭,你去管他吧。”
“上梁不正下梁歪,他就是什么都跟你学,”沈方煜道:“所以江老师,你更应该以身作则,给你学生们做好榜样。”
江叙瞥了他一眼,“那请沈老师下次穿白大褂时候,记得把扣子扣好,你组里跟你学学生可是让崔教授批评了好几次了。”
“你穿合规范,”沈方煜跟他嘴贫道:“那你给我穿啊。”
“你要不要脸?”
“能给我脱不能给我穿啊?”
“沈、方、煜!”江叙蹭地站起来,却撞上了沈方煜一脸作弄成功笑,“行了,你放心,那天不是你脱,是我自己脱。”
江叙喉头一哽。
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,让沈方煜有了一种他们关系很好错觉,以至于居然敢在他面前开这种玩笑。
而让他更心梗是这人明明忘得一干二净了,说话全是在满嘴跑火车,居然还真让他瞎猫撞上死耗子,蒙对了点江叙不想回忆细节。
比如沈方煜衣服其实确是……靠。
江叙气得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沈方煜忙站起来追上去。
他终于是赶在江叙彻底被激怒前,软了声音,说出了正确话:“我真错了江叙,你原谅我好不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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